２００９年第ｌ０期 （总第２２５期） 学 术 论 坛 ＡＣＡＤＥＭＩＣ ＦＯＲＵＭ ＮＯ．１０，２００９ （Ｃｕｍｕｌａｔｉｖｅｌｙ ＮＯ．２２５） 两汉时期道家思想的社会化 向晋卫 ［摘要］道家思想在两汉时期的发展是多方面的，在民众中的传播也是多层次的。在“道”的层面 上，汉代道家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促进了道家理论的进一步精致化；在“学”的层面上，汉代道家通过一系 列途径促进了道家学术的扩展和繁荣；在“术”的层面上，道家思想在汉代得到了很好的应用和实践，扩大 了其社会影响力。这一切在一定程度上为道教的产生准备了条件。 ［关键词］两汉；道家；道教 ［作者简介】向晋卫，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历史学博士，山西 太原［中图分类号］Ｂ２２３ ［文献标识码］Ａ ０３０００６ ［文章编号］１００４—４４３４（２００９）１０—００４０—０４ 道家思想对中国历史影响巨大，加强研究十分 必要。不过，以往的研究过于注重对道家经典著作 以及著名人物的研究，而对道家思想及其表现形式 穷而无所朝夕。舒之螟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 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 ” 在此，《淮南子》对“道”的描述比先秦道家著作更 的丰富性的研究却被忽略了，因而道家思想在社会 上的真正影响力也无从知晓。所以对道家的研究， 除了对其经典著作和人物的研究之外，我们还应重 加详细，也更加理论化，标志着道家思想在汉代得 到了进一步发展，因而其对“道”的信仰则是一以 贯之的。再比如杨雄对“玄”的描述：“玄者，幽摘 万物而不见形者也，资陶虚无而生乎规，揆神明而 定摹，通同古今以开类，搞措阴阳而发气。一判一 视道家思想的存在形态和传播途径，以便全面深入 地了解道家思想的博大精深及其社会影响力。道 家思想的存在形态是多个层面的：有存在于信仰方 面的“道”，表现为形上信仰方面的思想；有学术层 面的“学”，表现为知识体系方面的思想；有生活运 用之方面的“术”，表现为操作技术方面的思想。 同时，三个方面又互为联系、相互补充。只有充分 注意道家思想在多个层面、多个层次上的表现与实 合，天地备矣；天日回行，刚柔接矣；还复其新，终始 定矣；一生一死，性命莹矣。”－２ Ｊ（ｎ 在这里，杨雄对 “玄”的描述同样遵循的是道家思想的路数，“玄” 是不可知、不可见的，但又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的。汉代道家思想的发展就是以对“道”的信仰为 基础的，因为只有在对“道”确认并信仰的基础上， 道家思想理论的发展和实践的展开才有可能。 另一方面，“道”并不是高高在上，与万物截然 践，才会对其在两汉时期产生的社会影响作出客观 而正确的评价。 道家之“道＂ 道家思想相对于儒家思想来讲，比较偏重于理 论上的思考，在理论深度和理论方法上也比较高 分开的，而是贯通于万物，与万物一体的，“道”被 认为是宇宙和社会演化的规律，所以在现实社会中 的活动就要遵循“道”。只有遵循“道”的规律，才 能成为“得道之人”；如果违背了这个宇宙的大道， 那就不可能获得成功。基于此，道家恪守一点：即 明，而且道家思想在信仰方面也是最具特色的。信 仰是一个人或一个民族进行思考或行动时的一种 无论是在社会政治领域还是在个人的生活领域都 心理状态，是对终极世界的“皈依”和“认同”。对 道家来说，“道”无疑就是他们的终极信仰，他们相 信“道”不仅是宇宙的根源，也是宇宙演化的原动 力。例如《淮南子》就描述说：“夫道者，覆天载地， 要以“道”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同时将“道”作为 自己的追求和奋斗目标，只有实现了与“道”的同 体同用，才能达到人生的最高境界。道家思想的这 种信仰性质使其拥有了许多信徒，也使得道家信徒 可以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加深对世俗问题的思 考。《汉书・叙传》载：“（班）嗣虽修儒学，然贵老 严之术。桓生欲借其书，嗣报日：‘若夫严子者，绝 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 授无形。原流泉浮，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 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 ４０ 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淡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 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 著作，有关黄老的著作自不用说，直接阐发老子者， 也有邻氏、傅氏、徐氏、刘向四家，甚至在汉代相对 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缝圣人 之罔，不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谈者不得而名焉， 故可贵也。”’［ 】‘毗 ’可见，在班嗣他们的心目中， 道家之“大道”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懂、也非一般人 所乐意接受的。因为对他们来说，得“道”并不仅 来说不甚普及的《庄子》也有注释者，这些源源不 断的阐释者对原始道家思想的传播和发展准备了 条件。 那么，是哪些因素使得两汉时期的道家思想在 学术领域呈现出如此缤纷的色彩呢？笔者认为主 仅是从理智上去理解“道”，更重要的是通过自己 的身心实践去参与“道”的化生，让自己融合到生 生不已的宇宙大化之中。正是因为道家的“道”在 要有三方面的原因。首先，统治者在政治上对道家 思想的汲取促进了道家思想在学术领域的发展，这 一点集中表现在黄老道家思想在汉初的辉煌。汉 信仰上的这一性质，所以其对后来道教的产生也贡 献颇多，道教对“道”的信仰正是来源于此。 信仰是道家思想建立的基础，但是只有信仰是 不够的，因为信仰只是为道家思想提供了一个支 点，而道家思想的系统化还需要逻辑论证去解决， 同样现实生活中的生存也需要道家去面对，所以以 信仰为基础，展开学术上、实用上的研究就成为道 家思想发展的必然。道家所建立的知识体系就是 从其信仰的“道”出发来建构和建立的，无论是其 宇宙论、人生论等都来源于此。同样道家所主张的 生活智慧、生活技术，也是从“道”中衍生出来的，可 以说道家对“道”的信仰不仅是其建构知识理论的 基础，也为个人提供了安身立命自我调适的精神资 源。 道家之“学” 在学术方面，两汉时期是以儒家经学为主导 的，道家无法与儒家相比，但是在两汉长达四百年 的时间里，道家思想在学术上的发展也是有目共睹 的。杨树达曾说：“汉世老子之学盛行。《诗》家如 韩婴，所著《韩诗外传》，称述老子之言。又如董仲 舒力主屏百家以尊儒术者也，其所著书中，亦颇有 道家言。然则文、景二帝好老子，其风所被广 矣。”Ｈ Ｊ（嘲’的确，道家思想虽然没有得到统治者长 时期始终如一的垂青，但是作为一种思想文化成 果，注定会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和现实需要，所以对 道家的研究和传承也一直在进行着。成书于秦代 的《吕氏春秋》不仅内容充满了道家思想因素，而 且对道家的发展产生了很大影响；汉初的《淮南 子》则可以作为西汉道家思想的主要代表，高诱说 它“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 道。言其大也，则焘天载地，说其细也，则沦于无 垠，及古今治乱存亡祸福，世间诡异瑰奇之 事”【ｌｊ（ 。此外，汉代对道家著作进行研究和注疏 的还有很多，比如《汉书・艺文志》中著录的道家 初的几十年是黄老道家的兴盛时期，这一时期黄老 道家不仅在政治上产生了很大影响，而且在学术领 域也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汉书・艺文志》著录的 黄老道家著作，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西汉初年的学者 所作。也许是有感于汉初的黄老道家的兴盛，司马 迁在《史记》中甚至为黄老道家的传承做了详细的 记载，“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 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 本师号日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 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 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於齐高密、胶西，为曹 相国师”［５】（ 们。这一传承谱系虽然被后人疑为 不实，但是，司马迁之所以列出如此详细的历史传 承，实在是时势使之，毕竟学术发展到一定程度，对 其加以“考镜源流，辨章学术”也是很必要的，这也 从一个侧面说明了黄老道家在汉初的发达与兴盛。 其次，诸子百家与道家思想的相互利用和融合 促进了道家思想在学术领域的发展。汉代的学术 发展总的来说有一种综合的趋势，先秦诸子学说经 过重新组合，呈现出新的学术形态，是汉初学术发 展的一个主要特点。汉代道家与先秦道家有很大 不同，不仅政治地位不同，思想的纯粹性上也不一 样，其对各家思想的吸收是很明显的，因此有些研 究者称汉代的道家为“新道家”，司马迁就曾对汉 初道家的这种变化总结如下：“道家使人精神专 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 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 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 多。”［５】‘蹦 与道家对其他学术因素的吸收相对 应，别的学派对道家思想也多有借鉴，比如杨雄， “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槌提仁义，绝灭礼 学，吾无取焉耳”ｌ６ Ｊ（ ¨）。王充的天道自然无为的 观点也是来自于道家，他说：“夫天道，自然也，无 为。如谴告人，是有为，非自然也。黄老之家，论说 天道，得其实矣。”［’】 《谴告》仲长统面对混乱 ４１ 的社会局势，则主张“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 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 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人帝王之门 哉！”［。】 ’总之，道家对别家思想的吸收丰富了 自家的理论，促进了自身的发展，而其他学派对道 方面，道家还为君主设计了一套权术，以此来巩固 自身的统治。“天高其位而下其施，藏其形而见其 光。高其位，所以为尊也；下其施，所以为仁也；藏 其形，所以为神；见其光，所以为明。故位尊而施 仁，藏神而见光者，天之行也。故为人主者，法天之 家的吸收则促进了道家的进一步普及。 另外，道家思想在学术文化上的扩展和影响还 有另外的途径，比如在史学、文学和奏议等作品中 行，是故内深藏，所以为神；外博观，所以为明；任群 贤，所以为受成；乃不自劳于事，所以为尊也；、况爱 群生，不以喜怒赏罚，所以为仁也。故为人主者，以 无为为道，以不私为宝。”［１１］ 《离合根》在这里， 道家主要体现为一种政治权术，这也是道家常被称 的运用，其中道家思想汇于文史领域的情况在汉赋 中表现得相当普遍。汉赋是汉代士人表达情感的 一种创作方式，而道家思想则为汉代士人提供了一 处精神家园，二者在汉赋中得到了的结合，相 当多的汉赋中不仅充满了道家的哲理，甚至直接引 用道家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例如有学者就指 出：“上述受《老》、《庄》影响的赋作，不是那种以 ‘兴废继绝，润色鸿业’为思想指导，由帝王提倡、 文人献纳的大赋，而是一些着意于自我表现，更多 带有个人特征和倾向的抒情赋或述理赋。”ｌ９“ 此外，在一些不太正式的日常交流和活动中，汉代 人也多有对道家思想的借用和发挥，这虽然不能算 是正式的学术活动，但是对推动道家的学术普及也 是大有裨益的。 道家之“术” “学也者，观察事物而发明其真理者也，术也 者，取所发明之真理而致诸用者也。例如：以石投 水则沉，投以木则浮，观察此事实，以证明水之有浮 力，此物理也，应用此真理以驾驶船舶，则航海术也 ……学者术之体，术者学之用。”［】。］｛ ’梁启超对 “学”和“术”的分疏是有道理的。无论是在形上方 面的信仰，还是知识体系方面的研究，其实最后的 目的还是要追求其在现实社会中的作用，这对道家 思想也是一样的。在实用之术方面，道家可以分为 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在政治生活领域，主要以黄老 道家为代表；另一方面则是在个人生活领域，主要 体现为个人的修身与养性。 在社会政治领域内的作用，道家主要发挥了其 “因循无为”的思想特色这一点尤其适用于民生凋 敝、百废待举之际。例如西汉初年，“孝惠皇帝、高 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 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 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 殖”［ 】（ 。同样，在东汉初年人心不稳的时候，光 武帝也是采取“柔道”的道家思想来稳定局势的， 他曾说：“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８］ 另一 ４２ 为阴谋家的主要原因。 在个人生活方面，道家思想主要体现在对生理 和心理的调适上。对普通民众来讲，道家思想的影 响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在现实生活中的生存技术 与保护手段，主要体现为一种生活经验与生活智 慧。例如东汉的马融，在危险的环境下曾对其友人 日：“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 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 之羞，灭无赀之躯，殆非老、庄所谓也。” 。］｛几啪’ 《马融传》而在平日的生活中道家思想的智慧也大 有用武之地，“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 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纲纪。隐 身而后动，谤议庸何伤。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 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１２］（Ｐ４５５），崔瑗在这里把 道家思想的精髓描绘得淋漓尽致，充分体现了道家 思想应用于生活实践的特色。二是对自身身体的 保养与调适，以延年尽寿，主要体现为一种对自身 生命和身体的重视，如庄子讲“道之真以治身，其 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 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 Ｊ‘ ’ 《蘸王》，这也是道家以及此后的道教发展出一套 精湛的修身养性理论的直接动力。东汉初年，光武 帝勤于治政，耗精费神，太子曾劝他说：“陛下有禹 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 宁。”光武帝说：“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看来 太子把黄老道家纯粹看作是一套养生的理论了，所 以才会有这样的建议。总之，道家思想在社会政治 领域以及人自身的心理和生理调节方面都有很好的 处理和应对，当然了，这些在实践中的生活经验与智 慧是与其理论本身的发展分不开的。 对道教产生的影响 谈到道教产生的原因，论者多从汉末的“五斗 米道”和“天师道”来加以考察，这未免过于简单。 其实对道教产生原因的解释，必须要借助于对两汉 社会的深切了解。因为一个宗教的产生一定有其 明道家思想在汉末的宗教化意味已经很浓，道家思 想的这种宗教化趋势发展的结果就是道教的产生。 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和社会心理准备，如果仅仅局 限于对短时间内重大事件的探讨是无法彻底弄清 其渊源的。虽然说道教产生的原因是复杂的，并且 道家和道教也并不能划等号，但两汉社会道家思想 的传播和影响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原因。首先， 通过以上论述可以看出，在汉代虽然儒家被定 为一尊，但是并不意味着道家思想在现实生活中的 消失。两汉时期，不仅有思想家在理论上对道家思 想做进一步的探讨，也有学者对其进行学术上的传 承和创新，更有一些身体力行者在潜移默化地将其 思想具体化而普及于民间。道家思想正是在这样 多层次、多方面的推动与影响下，逐渐占据了中国 从“道”的角度讲，道教的产生需要信仰上的精密 建构和形而上方面的思想准备，只有具备了这个条 件，宗教才会出现。因为宗教的目的就是给人以一 种解脱，一种终极的依靠，如果没有一套使人的灵 魂得以解脱和皈依的超越之道，是不能长期吸引民 众的；其次从“学”的角度，道家对道教的发展也贡 献颇多，尤其是两汉道家对原来先秦道家的宗教化 解释，为道教的产生准备了思想要素；同时，从 “术”的角度来说，道家思想为广大民众的安身立 命提供了一套很好的技术和“精神鸦片”，道教在 这方面也是尽而取之。 道家思想在三个层面上的发展为道教的产生 准备了重要的条件，其中道家在信仰和学术方面的 宗教化尤为重要。例如东汉末桓帝时，曾三次派人 到苦县去祭祀老子，这一方面说明了老子地位的上 升，同时也说明了老子形象的神化；又比如时人王 阜曾说：“老子者，道也，乃生于无形之先，起于太 初之前，行于太素之元，浮游六虚，出入幽冥，观混 合之未别，窥清浊之未分。”［】 】（ 在这里，几乎将 老子和道家之“道”等同，明显地具有神化老子的 倾向；又比如襄楷在批判当时的皇帝时曾说：“又 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 生恶杀，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杀罚过理，既 乖其道，岂获其祚哉！”［ｓ］（ｐｌｏ８２）襄楷在此将黄老和 浮屠并称，无疑是将黄老看成是与浮屠一类的东 西，虽然佛教在传人中国的初期曾有过被“方术 化”的经历，但是，将“黄老”与“浮屠”并称还是说 人思想世界中的一席之地。也只有这样看，才会明 白道家思想为什么在不是“显学”的情况下竟逐步 扩大了自己的领地，提高了自己的思想水平，逐步 收获了更多的人心与民心，成为了中国人思想世界 中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 ［参考文献］ ［１］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８９． ［２］郑万耕．太玄校释［Ｍ］．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１９８９． ［３］汉书［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６２． ［４］杨树达．汉代老学者考［Ａ］．老子古义【ｃ］．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１９９１． ［５］史记［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５９． ［６］汪荣宝．法言义疏［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８７． ［７］黄晖．论衡校释［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９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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